新闻来源:原名篇鉴赏 发布时间:2008/7/19 16:48:47 浏览次数:

藏在背后的眼睛

/王小艾

她和他相差整整两个年轮,两个人都属鸡,都是很暴躁的火脾气,一旦倔起来就谁也不让谁,有时好几天都不说话。她的妈妈拿他们都无可奈何。
   
他那时是一个中学的老师,她的妈妈还在老家照顾爷爷,她就跟着他生活。每天都是他给她梳头发,两个歪歪的小辫,还戴两朵大大的红花。她那个时候什么都依赖着他,他到哪里就跟到哪,就连上厕所,她也跟着去男厕所。多年以后,她的童年能回忆起来的就是牵着他的衣角的那个怯怯的小女孩。
   
刚到新的环境,小孩都欺负她,而她被惹恼了竟然连邻居家高一头的小胖都敢打。但毕竟身体太单薄了,总是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。他看到了那些伤疤,问她为什么和别人打架。她总是倔着头不搭理。他说:妞妞,你说一个聪明人和一个笨蛋吵架,错在哪个啊?”她在心里呼哧了一下:当然是聪明的人了啊。”“对,聪明的孩子也是不和别人吵架打架的。她嘴上什么都没说,但是心里还是接受了他的观点,以后遇到小胖想找茬的时候,她总聪明的孩子不和笨孩子吵架。
   
7岁的时候,他做了班主任,很忙,刚开学没有时间送她去学校报名,就让她和年纪大的女孩子一起去学校报名。她没觉得什么,拿起钱就走了。结果轮到她的时候,老师怎么都不相信她已经有七岁了,可是我就是已经七岁了啊!”最后她差一点被气哭了。心里对他恨恨不平的,凭什么人家的孩子上学都是父母送来的,你倒好让我一个人来报名,结果人家不给我报!但是从那时起,在她懵懂的意识里就知道了自己去做事情的成就感。自己的事情自己做,她的心里觉得自己比那些小孩强。
   
上学后,她的妈妈已经过来了,晚上一起辅导她的作业。他以前成绩很好,上清华都没有问题,因为文化大革命而错失了上大学的权利,因此对她抱有很大的希望。很久以后她的妈妈讲起这一段来,就会笑着说:你爸爸总是气得想打你时,我就在桌子底下踢他的脚。她听了哈哈大笑起来,却不肯承认自己那时笨,只一个劲地说:他就是没耐心,哼!”
   
上中学的时候,他已经做了学校的校长。而她拥有年级第一的成绩,校长的女儿的身份自然更是风光无限,于是在神不知鬼不觉情况下,她早恋了。结果是她的成绩一点一点地下滑,从年级第一到十七,再到三十五,最后中考的时候上了二类高中,她心里有愧,倔强地不答应他把她安排到一类重点学校的决定。
   
高二的时候,有一次放假回家,她发觉气氛很沉闷,吃过饭后她准备溜到自己的房间里,他却很严厉地将她叫到他的房间,然后拿出她一直藏着的那个男孩写的情书来。她的第一个反应是你侵犯我的隐私!”他的脸气青了:你还敢顶嘴啊,难怪你没有考上重点!小小年纪你懂什么爱情啊,我还管不着你了!”她当时眼泪刷地淌下来,他为什么总是这样顽固,总是这样无情。
   
他让她说出那个男孩的名字来,她只是一个劲地哭就是不说话,他气极了:我教了那么多的学生,没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早恋起来了啊。我看你不用读书了,明天就把东西搬回家!”“好,不读就不读!”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挨了平生第一巴掌。他打完后愣住了,她跑到自己的房间将门反锁住,发誓再也不理狠心的他了。
   
但是自此以后,她真的没有和那个男孩再有什么过多的交往。她在心底下了决心要考个好大学给他看看。
   
填报志愿的时候,他和她的分歧很大,他一直想让她报一个师范类的学校,以后做老师,可她怎么都不想做老师,于是他们又争吵起来了,最后他恼火了:我不管你了,你想怎么填就怎么填,以后后悔了别找我。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,剩下她一个人在校门口站着,看着他绝情的背影,她想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啊?这一次她没有屈服,最后按自己的意愿填报了志愿。
   
大学后,她终于有了自己自由的天空。时不时写点小东西发表。而当她装着无意向他炫耀的时候,他总是在电话里不屑地说:你那个刊物是什么级别的?你能在国家级的发表么?”她听了后心里不平,原本以为远离他了就能不受他的干扰,可是他还是像个指挥棒一样要求着自己。
   
找工作的时候,很多同学都是找关系,忙得焦头烂额。他说你自己去找吧,我给你出车费。结果她去了自己想去的北京、上海、广州等好几个城市。
   
去上海一家单位应聘的时候,她落选了。在火车站给他打电话,听到了他的声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在陌生的拥挤的城市里大声地哭了出来。结果他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:没录取没关系,找不到工作也没关系,大不了爸爸养你一辈子。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听他说这样的话,在那个最无助的时候,让她仿佛在干涸的沙漠找到一眼泉水,她从来都没有想过真的要依赖他,但是他的话却给了她莫大的力量,是的,还有他,不管怎么样,他都会一直支持着她的。
   
几经波折,她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工作,虽然早就不怕一个人在外面漂泊,早就具备了独立生存的能力,但是遇到什么困难时,还是会给他打电话,说着说着就会委屈地哭起来,他就会在那边痞她:丢人啊,那么大姑娘了还哭鼻子啊。咱就不信这点小困难会难倒英雄汉啊。那就不是咱的妞妞了啊!”她听了后使劲地吸一下鼻子,然后破涕而笑,一声又有了斗志。
   
放假了,大半年没有回一次家,她给他买了一套保暖内衣,花了三百多,他心疼地说:花这些钱干嘛啊?这不是浪费吗?”他还是爱和她抬杠,改不掉的习惯。她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和不再挺拔的身躯,嘴动了动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。
   
那一天,她帮着妈妈收拾房间,在一个陈旧的箱子里翻出了几个厚厚的笔记本,好奇地打开,竟然是他的日记本,里面写的全是与她有关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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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妞妞的作文在市里得了三等奖,几千个人参加比赛,取得这样的成绩还不错。但是这个丫头容易骄傲,所以不能表扬她,要压压她的傲气,才能有更好的成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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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想到妞妞竟然早恋了,而我一气之下,竟然打了她一巴掌。太冲动了,想给她道个歉,虽然她有错,但毕竟还是个孩子,想想也许只有这样对她,她才能真正地明白老爸的心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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妞妞要找工作了,我已经帮她联系好了一所重点中学。但是不能告诉她,不能让她有依赖心理产生,再说她的兴趣不在这。我相信她有能力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的。
   
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,她的泪水簌簌地淌下来。一直默默地和他斗了整整24年,认为他是个倔强固执无情而又不可理喻的糟老头,却不知道他在这样放手的背后,藏着怎么样的一双眼睛,怕她摔,怕她疼,却还要硬下心来让她自己去面对,去承受。不惜被她误解,被她冷落,他的无情只是为了让她自己去体会成长的意义,更从容地面对生活。
   
模糊中,那个牵着他的衣角的小女孩走过来,多少年过去了,她在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牵他的衣角,不再挽他的胳膊,甚至不曾好好地叫他一声老爸,而其实这么多年来,一直在背后支持着她的,一直在无形中给她勇气和力量的就是他。一定要等他回来后对他说一声:老爸,我爱你。他一定会觉得矫情而大笑起来的,但是一定要亲口对他说,一定要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来源:《读者》2006年第23P3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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