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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维规:普鲁斯特的“阅读的日子”——论《阅读》

2017/4/21 22:45:58 来自文章
 

    读书人几乎都听说过《追忆似水年华》这一书名,但是只有极少数人通读过普鲁斯特的这部七卷本巨制。这部长篇小说虽被看做西方现代主义文学中的传奇或神话,但是毕竟太长了,不同的法文版本不是三千页就是四千页。“生命太短,普鲁斯特太长。”——这是法朗士在该作第一部《斯万之家》(1913)发表以后的断语。此话出自法朗士之口,定然刺痛了普鲁斯特。正是法朗士这位文坛宗师,曾为1896年出版的普氏作品集《欢乐与时日》作序:一张年轻的面孔,不多见的魅力和典雅。的确,《斯万之家》曾被出版社拒绝,原因也是作品“太长”。世界上存在的一切,对普鲁斯特来说,便是每句说过的、读过的、写下的话,只是为了融入他的作品而存在的。这便导致“写作无边”之说。《斯万之家》这部“太长”的作品遭到拒绝之时,当然还无人能够预见,普鲁斯特于1919年就以《追忆似水年华》的第二部作品《在少女花影下》而获得龚古尔文学奖。

    普鲁斯特在开始其创作生涯之前,经历过漫长的阅读岁月。另外,他的创作也总是一个不间断的阅读过程,尤其是通过阅读来回忆。这时的阅读只是一种刺激写作的方式,或者在阅读中吸收养料。他说:“不少作家在动手写作之前,喜欢念几页优美的文字。爱默生很少不看几页柏拉图的作品就开始写作,但丁也不是唯一一个被维吉尔领到天堂门槛的诗人。”普鲁斯特本人更是如此。在他看来,阅读是写作的必经之路,当然也是一种躲避尘世的方法。不过,躲进阅读,却能看到形形色色的生活,觅见许多平常看不到的现实。这种不用离开靠背椅就能看到的现实,能够改变读者的精神生活。普氏从小就喜欢看书。
  “好了,合上书吧,我们要吃饭了。”——小男孩的专心阅读被打断了。全家一起用过餐后,他不再接着念书了,不再沉浸于书中的故事,不再想入非非。普鲁斯特从这一童年回忆展开他的长篇随笔《论阅读》(Sur la lecture,又名Journées de Lecture)。该文首次发表于1905年6月15日的《拉丁文艺复兴》杂志,然后作为他1916年出版的译作、英国艺术史家拉斯金的《芝麻与百合》的代序;1919年,普氏又将这篇文章收入文集《仿作与杂记》。
  不少学者知道,普氏早期心理活动和阅读经验是《芝麻与百合》法文版代序中的核心内容。但是很少有人知道,他在《论阅读》中告别了拉斯金所追求的重视社会改革的现代性,转向自己的审美现代性。换句话说,《论阅读》对普鲁斯特后来的文学创作有着根本性的意义,它是一座大教堂的基本建筑元素;大教堂则是人们谈论《追忆似水年华》时的常用比喻。对这部巨著的诞生及其作者来说,《论阅读》具有非同小可的意义,其底稿已经蕴含着我们在普鲁斯特那里经常碰到的一些见解:阅读被信誓旦旦地看做生理上的经历,以及对阅读所作的最初理论思考。在新近几十年的普鲁斯特研究中,译作《芝麻与百合》并没有引起人们的多大兴趣,而是译作的“前言”《论阅读》备受青睐,有人视之为普鲁斯特美学思想发展中的里程碑。在这篇文章中,拉斯金的学说早已不是兴趣所在,这位英国改革家于1900年去世以后,普鲁斯特对他的崇敬也慢慢消逝。此时的普鲁斯特关心的是他思考了许久的美学问题:与文学的接触和对话,是否产生文学或如何产生文学;批评家是否或如何能够成为文学家。
  拥有普氏手迹,这是所有普鲁斯特崇拜者梦寐以求的。《论阅读》的原始稿件为收藏家、德国普鲁斯特协会主席施佩克所有,是他在巴黎一家旧书店里觅得的。各种思考都记在一本陈旧的练习簿上,封面上印着英语exercise book,总共48页。几乎没有空白之处,满眼都是批注和涂改的字迹,还有一些草图。这是普氏最著名的笔记之一,在此基础上写成的《论阅读》也是其最重要的随笔之一。这本让人回溯一篇非凡随笔如何诞生的练习簿,几乎在一百年之后才公诸于众,由真迹摹本、法文本、德文译本以及大量注释组成的豪华本于2004年首次在德国出版,取名《阅读的日子》(Tage des Lesens)。在这之前,法国还没有发表过这部手稿。它的出版可以让我们看到一个作家恣意而精准的手迹(当然也有无法辨认的字迹),它很可能是《论阅读》的第一稿,不少普鲁斯特专家此前未曾见过的东西出现在眼前。与普鲁斯特的那些零散的稿纸和草稿本相比,《阅读的日子》从形式到篇幅都区别于其他所有普氏稿件。他的作品从来没有做得这么精致,摹真本只发行一千三百本,每本都有编号。
  一页页纸被填得密密麻麻的,其原因并不是一些普鲁斯特研究所说的纸张紧缺。练习簿里留下的是推敲的痕迹,呈现出普氏如何竭力驾驭材料、思想和语言。这里的内容终究关乎“阅读”这一重要问题,关乎读者同白纸黑字的关系。从一开始起,普氏就悉心写作和删改,然后再接着写,为的是找到表达内容的恰当语言和风格,以及后来的《追忆似水年华》之典型的“形声句式”。难得见到一部作品给人如此亲近的感受,让人“近距离”地看到其产生的过程。最迟在《斯万之家》付梓的1913年之后,出版者和排字工总在不断领教普氏书稿的潦草难辨,稿纸边沿蝇头小字的归属,以及拼贴的补充文字。这种普氏特色可在《论阅读》手稿中一览无遗。普氏作品的各种校样稿也能让人看到,普鲁斯特在其作品面世的最后阶段,不只是校对的作者,更是善于出新的人。作品再版时,他也常会添加新的东西或修改建议。
  假如我们按照普鲁斯特自己的说法,把《追忆似水年华》当做一座大教堂来参观,那么,翻阅《论阅读》这篇随笔论文,就如走在大教堂的地下室里,也就是在其根基,在后来宏伟建筑的最早的第室里徜徉。不过,这个第室里零乱不堪,或者用普鲁斯特喜用的建筑话语:第室的墙基下面隐约见出一个残缺不全的迷宫,只有考古嗅觉才能拼出一张能够看懂的建筑图纸。在《论阅读》中,普鲁斯特试图揭开阅读的秘密、呈现阅读的迷人之处,展示“孤寂心灵中的交流这一多产的奇迹”。他叙述了书籍为何能够“刺激”他后来的生活和经历,我们也可以看到一种精微的审美意识是如何抽芽的。细心的读者还能在“练习本”中发现普鲁斯特作品的重要议题:儿童,回忆,语言。“阅读的日子”之后,普氏才真正开始写作的日子。在他看来,只有写作才能成为阅读的总结和归宿。该文不仅是普氏从阅读过渡到写作的一个标记,也极其形象地展现出一个伟大艺术家和20世纪的一部伟大作品是如何诞生的。
  普鲁斯特研究专家已经把《阅读的日子》看做其美学思想的核心文献,是不朽巨著《追忆似水年华》的胚胎,或曰具有根本意义的基石。的确,这一描述阅读魅力的文章对他设计和建造《追忆似水年华》这幢“回忆大厦”的重要意义已经无可争辩,而且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。在这本练习簿里,普氏视阅读为根本性的东西,他在其他任何文字中都没有如此尽兴地谈论阅读,并总是从阅读联想到饮食。他把阅读比作母乳,而且是“优质母乳”,是“唯一的全营养食物,无辜的、纯正的食物”。当然,我们在这里能够看到普氏如何解读“女人的影响”,看到他的恋母情节。的确,对普鲁斯特来说,读书与饮食有着相似之处,在好不容易得到一本书之后,就该带着很大的食欲去读它。作者的回忆让人窥见他如何沉迷在幸福的阅读享受之中。
  《阅读的日子》是这样开始的:“我们在童年时代过得最充实的日子,莫过于那些我们以为还没有过,时间就已经过去了,那就是我们同一本喜爱的书一起度过的日子。”该文第一部分说的是普氏童年迷人的读书经历。“哪能忘得了呢,我在假期的那些日子里不停地在看书,躲在阅读的时辰里避难,真的很惬意,不会受到侵犯。上午从公园回来之后,其他人都出门散步了,我便偷偷溜进吃饭的房间,直到午饭时的很长一段时间,那里都没人打搅……午饭之后,我马上就接着看书。特别是在天气较热的时候,各人回到自己的房间,我就可以赶紧顺着狭窄的楼梯上楼躲进自己的房间……”普鲁斯特很赞同19世纪英国最有影响力的设计师威廉·莫里斯的说法:房间里除了对我们有用的东西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东西,这样的房间才是美的。可惜,普鲁斯特的房间并非如此,他也因此不能在自己的房间里阅读很长时间。不过,“有时在晚饭过去很长时间以后,我会在床上看书,以此度过一天的最后几个小时。可是这种情况并不多,往往只是在我读到一本书的最后章节时才会这样,已经没有多少页了。冒着被发现而受到惩罚的风险,或者看完书后也许会彻夜难眠,我还是在父母走进卧室之后又点上蜡烛”。
  他在读书经历的结尾处写道:“然后,最后一页读完了,书也结束了。我得打住眼球的自我运动,还有跟随眼球运动而产生的无声的声音,这声音在我的一声长叹中才会终止……而现在呢,这本书不再是同样的书了?这些生灵比真实生活中的人得到了更多关注和温情,而阅读者不是一直敢于承认自己多么爱这些生灵,尤其是我们在看书的时候被父母见到,看上去他们是在讥笑我们的动情,并故意冷淡地、或者装出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把书合上讥笑去一声长叹中才会终止,甚至这时我们也不敢承认自己的爱。这些生灵,我们为之喘过粗气、为之抽泣过的生灵,我们再也看不到他们了,再也无法得知更多有关他们的情况……多希望书还没完啊,即便这是不可能的,至少能够多知道一点所有那些人物的情况,还有他们的生活,那该多好啊!或者,我们能把自己的生活同一些事情联系起来,同书中让我们爱、却突然看不到的那些人联系起来,那该多好啊!这样,我们就没有白白地爱过那些人,爱过几个小时;到了明天,他们只是书中不知哪一页上的人名而已。这本书与我们的生活没有关系,我们对它的价值也很失望,因为按照我们今天的理解,或者像我们的父母在生气的时候不以为然地对我们说过的那样,这本书在尘世间的位置,决不是我们曾经想象的那样,说它具有宇宙和命运的深刻含义,它只不过占据着书柜里的一条狭长的寸地。”
  《阅读的日子》的第一部分已经预示出《追忆似水年华》中对童年阅读的思考,我们已经看到具体的阅读情形和地点等;第二部分则带着理论色彩,探讨阅读的利与弊,略短于《论阅读》的终稿。《阅读的日子》之所以如此感人,不仅因为它试图谈论阅读的“本质”问题,也在于它给我们展现了作为拉斯金作品的读者、译者、阐释者和介绍者的普鲁斯特如何反思自己的经验。或者说,普鲁斯特的真正意图不是研究拉斯金,而是要写下自己的思考,拉斯金只是译者通向自己的桥梁。
  普鲁斯特认为,阅读不应在生活中占据特别突出的位置,他在这个问题上与拉斯金的观点相左,他不赞同拉斯金对图书的那种“拜物教敬仰”。对他来说,读完整个图书馆的书也不见得就是有知识的,把十行字真正吃透才是有用的。他告诫人们,不要老是把书说成“魔幻钥匙”,能够解开一切难题。当然,《论阅读》不会是一篇反对阅读的文章,而是反对某种形式的阅读,也就是马拉美的诗行所形容的那种情形:“肉体伤悲,啊,我读万书。”普鲁斯特对拉斯金的读书观不以为然,主要因为后者过分强调书籍的意义,却没有充分认识到阅读这一特殊的心理行为。笛卡儿曾说:“阅读所有好书,就像同过去许多世纪的有识之士聊天一样,也就是与书作者聊天。”拉斯金也许根本不知道这位法国哲学家说过这样的话,但是普鲁斯特用笛卡儿的这句话来概括拉斯金的读书观:阅读能够让我们同许多更睿智、更有趣的人聊天,而不是我们周围的那些人。
  普鲁斯特反对把阅读和聊天等同起来,哪怕是在同世界上最聪明的人聊天。他认为:“一本书和一个朋友之间的根本区别,不是其或多或少的智慧,而是人们与之打交道的方式方法;与聊天相反,阅读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是在接受他者所传达的思想,读者却还是孤身一人,或曰只身前行,继续享受着孤寂所拥有的灵性之力,而这会在聊天中即刻消散;寂寂一身,便可继续随灵感游荡,让精神在自己身上发酵。”“我们确实能感受到,作者智慧结束的地方,正是我们的智慧开始之处”。在普鲁斯特眼里,阅读不是或不该是被动的,而是行动:“这里要求的是介入,由他者引起的介入,但在我们自己身上发生;这是一种来自他者的刺激,却只能在孤寂中领受。显然,这正是阅读的定义,并只适合于阅读。”
  不难看到,《阅读的日子》的两个部分之间不很协调。第一部分的回忆轻松愉快,第二部分虽然还是随笔,但是在“阅读”的深邃之处探索,这当然不是普鲁斯特所擅长的意识流所致。作者明确地说,他反对拉斯金过分抬高阅读在生活中的位置,这时必须把少儿时舒心的阅读经历排除在外,回忆少时读书的日子是一件幸事,一种享受。的确,似乎从孩提时起,阅读就是一种美好的、有益的享受,而不像后来老成以后那样,自以为会独立思考了,不再为大千世界中不可理喻的现实生活而伤神,从书架上取出现成的精神食粮,从一本蕴含着真理的书中找到慰藉。不,童年时代的阅读不是这样的。不过,每个人的童年阅读是不一样的。这里当然还不能忘记,不是每个人在童年时都有阅读的条件。
  本来,尤其是在小时候,看书完全是我们自愿的,我们有兴趣才看书的,书在那时对我们来说是一扇通向世界各个角落的大门。然而,并不是每个地方、每个时代都是如此。普鲁斯特希望通过自己的回忆来唤起读者相同的读书记忆,追寻原初的读书心理行为。我对小时候的读书经历只有一些模糊的记忆。小学时代正是“文革”如火如荼之时,我只记得毛泽东的“老三篇”能背得滚瓜烂熟,为的是在教室里墙报上自己的名字下面贴上一面小红旗。至于读书,课堂里的是无聊的,课外的是有趣的。但是,“课外读物”是那些本不该读的东西,是“破四旧,立四新”没有清除干净的东西,是儿童看不懂的东西。我小学毕业后被送到上外附中读德语,“文革”还得过几年才结束,附中复校刚一年。住校生活,当然没有普鲁斯特那样的自己的房间,看书也不能随心所欲,只能利用假期在家里抄完了一本从同学那里借来的发黄的旧书,那是蘅塘退士编的插图本《唐诗三百首》,这种事情在“革命”时期是不宜多说的。躲在寝室的蚊帐里偷看《安娜·卡列尼娜》,不知被谁说了出去,本以为要倒霉了,要写检讨了,甚至要被革命了。幸运的是,班主任在他那个年龄,似乎也对外国的“丰乳肥臀”之类的书感兴趣,还期待能偷偷地看到其他一些禁书……

(作者:方维规)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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